矿山的阳光

版次:m8    作者:刘传俊来源:    2019年03月14日

矿山的阳光

●刘传俊

气温一连多日持续走低,天空阴沉沉的。我走向那座煤矿的当日,太阳露出了笑脸,扫去多日的阴霾。听说她前不久停产了,完成了历史赋予的光荣使命。因她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,我想再次走近她。

中途换乘了一次公交后,我来到了矿大门口。出入者不多,没有往日的热闹繁华,矿对面的小吃店、小百货店也人去屋空,萧条之感顿生。门卫好像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,尽管我说明想故地重游,寻觅曾散落在这里的足迹,他仍执意不让我越雷池半步。我只好作罢。

数十年来,这座煤矿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无声地为国家建设贡献能源,没有休息过。如同一个人的生命历程,从充满理想、扬起风帆,到艰苦创业、不懈奋斗,一往无前,继而慢慢进入暮年。当下多像一位慈祥的老人,坦然地安卧于冬阳里。

我之所以对她关爱有加,情有独钟,是因我与她有过亲密交往,她宽大温暖的胸怀曾拥抱过我。

我表哥是矿上的工人,在这里奋斗了一辈子。1977年夏季,矿上招收临时工,表哥发电报让我从千里之外的故乡速速来矿。我那时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,担任生产队会计。当时,“外出”很难,所幸村干部了解我平时在学习、劳动方面都很踏实,破例网开一面。

我到矿后,经过了简短的培训,当上了一名煤巷掘进工,穿上工装向百米井下走去。掘进头是我们甩膀子大干的地方。我们将煤车推得刷刷响,一个班不知往返多少趟。砍料、架棚、背梆等技术活,是组里骨干完成的。几斧子下去,料口砍成,柱子竖起来,扣缝、架棚,动作娴熟。十多人一小班,和和睦睦,像大家庭一样。大家一起参加班前会、更衣下井、升井洗澡、就餐,哼着小曲儿或说笑着沿着矿西南紧挨那条河流的小路走回职工宿舍。

我虽只在这个掘进队里工作了短短三个月,但发生在身边的一些事情,多少年后仍萦绕在我的脑海里。根据生产进度,有时在到达掘进头前,需事先从料场里捎一些红松木料架棚用,每人都有任务。要是搁在地面上,一根木料靠人力运输,对于身强力壮的人来说,不在话下,可在井下受到诸多条件限制,搬运起来难度大多了。

一次,我选择一根自认为还可以“对付”的木料,学着工友的样子,用一根废铁丝拧在木料一端,拖起来就走。为节省力气抄近路,从一“溜煤眼”钻过时,尽管使出浑身解数,身后的木料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纹丝不动。当我急得头直冒汗时,忽然觉得肩膀处轻松了许多,木料顺顺当当通过了这个“关口”。我下意识扭头朝后看了看,一个工友在帮我往前推木料。我俩对视一笑,晃晃头上的矿灯,都心领神会。那“一臂之力”,我至今仍记得。

一次放过炮后,我们都在掘进头往外攉煤,一工友正攉得起劲儿,他头顶上方一大块煤眼看要落下来,我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。好险!事后,他多次提起这件事,感激个没完。其实,在百米井下,由于特殊的环境和条件,互相帮助是常事,在这里产生的工友情谊,格外值得珍存。

班中,送馍工来到了掘进头,我们从脖子上解下落上了煤尘的毛巾,用手先捏捏毛巾的一角,再捏着食物送进嘴里。茶缸有限,尽管都口干舌燥,但喝水时一句句“你先喝,你先喝”,让我感慨万千。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掘进头生活,这才是矿工的本色!也就是在这里,我真正认识了煤,认识了和煤一样朴实无华的矿工。

地面上有好多行业,好多工种,有哪一个行业比井下工人更艰辛?如果组织他们到井下体验生活,我敢说,他们那些莫名抱怨就会立即消失,还会情不自禁伸出拇指赞叹:矿工,伟大!

三个月的合同到期,我恋恋不舍地离开朝夕相处亲如父兄的工友,离开让我回味良多,终生受益的掘进头生活,离开我熟悉的这座煤矿。

忘不了那个残月如钩的夜晚,几个工友特为我准备了送别晚宴:花生米、豆腐干、老咸菜、凤爪等凉菜,散白酒打了一壶,平时喝稀饭的大碗成了酒具,铺板就是餐桌。一句句“敬你一杯”“来,干”不绝于耳。我们一醉方休,喝得酩酊大醉,眼睛里闪着泪光。为什么眼里含着泪水,因为我们对这座煤矿爱得深沉。

离开了矿山,适逢中断了多年的高考制度重新恢复,那年冬天我走进了考场。第二年春天,我重新回到了校园,又捧起了课本。

不知这是否就叫缘分,从师范院校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当过掘进工的这座煤矿所属的学校任教。当年几个工友的子女还分到了我任班主任的班级里学习。

曾在井下助我“一臂之力”的工友,也被调到这所学校任物理教师。巧的是,我俩又被安排在学校西端最南头那个房间里住宿。后来,我们相继成家又住在了同一个工人村。我的台灯、收音机出了故障找他维修,他从不推托。不仅因为我们是同事,更因我们在掘进头并肩拼搏过。每每提起那段日子,似乎都有好多话要说。

几年后,我从学校调到了矿工报社从事采编工作,矿区的矿井我几乎都下过,下得最多的还是我当过掘进工的这个矿井。

在一去不返的年岁里,我与这座煤矿有着深深浅浅的牵绊、牵扯、牵挂。1983年,我母亲病故,是矿工会救济我30元,让囊中羞涩的我渡过难关。我在这个矿的工人村一住就是很多年,我的女儿在这里出生、长大。

时间过得真快。几十年后,我老了,这座煤矿也老了。在矿大门口,凝视着两侧的楹联——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激”,我伫立了良久。

从步出矿大门的师傅口中得知,这座煤矿通过改造,将建一个储煤中心,我心中有了些许慰藉。虽然不出煤了,但她还姓“煤”,还有美丽的明天,还有煤香荡漾。闻此,我有一种比恋爱时还要美妙的心跳的感觉,就连撒向洒向这里的冬天的阳光,我也觉得是温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