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打的汉子 温柔的泪

版次:m8    作者:胥得意来源:    2019年05月14日

铁打的汉子

温柔的泪

胥得意

一米八多的大个子,站在矿工中间,很是突兀,这种魁梧让人看上一眼会有一种依靠感。再一开口,口音中竟带着并不标准的东北味。刘海林带着这些特质一出现,我的好奇心就被勾起了。

刘海林的名字是典型的东北人名字,一问,果然是。他的父亲在战斗英雄杨子荣生前战斗过的黑龙江省海林县当了22年兵,他出生时,父亲直接用林海雪原上的这个地名给他起了名字,他少年时代就是在那里度过的。只因为多问了这一句,我与他的感情迅速拉得很近。因为,我入伍的前15年,就在他父亲工作的部队当兵,无非前前后后隔了二三十年,但这不并妨碍我和他交流起那支部队和那片土地。一个个熟悉的英雄,一个个前后共同生活过的地方,在我俩的短暂交流中次第出现。我是第一次到攀枝花,也是做记者以来第一次到煤矿采访,没有想到竟然在他乡结识了这样一个人。

既然已经相识,话题就一点点多了起来,更为巧合的是刘海林的妻子竟然和我是一个县的。当听他讲起我家乡的一个个乡镇、一种种特产时,我觉得命运有时真是神奇。从大东北到大西南,我不知道与他到底还会有多少共同的过往。我是一个愿意听别人讲故事的人,刘海林却成为了那个会讲故事的人。

我到攀枝花要采访矿上的先进人物董兴洪,谈起矿上的这张名片时,刘海林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。在他口中,董兴洪优秀得无与伦比,我更能感到他为自己身边有着这样一个同事而骄傲。在正式采访董兴洪之前,刘海林已把关于董兴洪的好多线索在聊天之时都倾倒而出。我问身边的人刘海林是做什么的,陪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说,他是川煤集团攀煤公司大宝顶煤矿党委书记。这样忙的一个书记,对于董兴洪的成果和各种事情如数家珍。后来,我终于在他的另一句话中找到了答案。刘海林告诉我,早些年,有个企业要花30万元年薪挖走董兴洪,但董兴洪却坚持留了下来,宁可在矿上挣每月4000元的工资。讲到这时,他停下了脚步,指着走在前面的董兴洪说,这样的员工让我敬佩,也让我感动。刘海林说这些话时,极为郑重。后来采访时,我问董兴洪为什么没跳槽,他的回答是挣多少钱并不重要。“在这个矿上,领导重视我,有地位有自尊。”他说的是实话,在这个矿上,专门有一个以董兴洪名字命名的工作室,他带着一伙人在这里搞着他的研究。

那天,正赶上了清明节,话题自然不自然地就和清明关联起来。晚餐时,刘海林讲到了攀枝花最早的宝鼎山煤矿建设指挥部党委书记亓伟。从他口中,我了解了一个让我敬佩的老革命。为了落实开发攀枝花战略决策,亓伟举家从昆明搬到了荒无人烟的大山里,参与指挥了年产75万吨的太平煤矿、年产90万吨的大宝顶煤矿的建井会战,在身患食道癌后仍坚持工作。他带病指挥,日夜奋战,可以说是为了攀枝花煤炭事业和建设呕心沥血。在他病逝后,实现了他在日记中写下的“活着建设攀枝花,死后埋在攀枝花”的誓言。亓伟就埋在了大宝顶矿最高的那座山上。刘海林讲得非常动情,每年清明,他们都会到山上去看看亓书记。在饭桌上,有那么多人看着,刘海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讲到这时,我忽然觉得他内心有着一种极强的力量。我赶忙绕过去,走到他身边,悄悄地拉了他一下,我们一起出了餐厅。

天空中飘着细柔的雨丝,而在远处的天空中,阳光却透了出来。西面有一排栏杆,我和刘海林两个人扶着栏杆并排站着,望向远处的山峰。他站在细雨中讲述着井下矿工的苦,他说他必须要对他们好。他又讲到了井下的安全问题,他说这关系到所有矿工的家庭,他必须抓实。他还讲到了矿工的劳保和待遇问题,他说坚决不能让井下一线的兄弟们吃亏。

他讲这些的时候,我的心中一阵阵地感动着。我以前也是带兵人,是各级表彰的尊干爱兵标兵。通过和煤炭人不断接触,我越来越觉得,带兵和带矿工实际是一样的,要付出真情才能换得真心。这种回报不是物质上的回报,是心灵上的回报。所以,我能感受到刘海林承诺背后的沉重与付出。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说的话,我相信他说的他都在做,也在努力做得更好。

后来,刘海林又讲到了他的父亲。他的父亲转业后成为了矿工,他也算是矿工出身。父亲临去世的时候,让他在床前保证下一代再也不能当矿工。刘海林说,他理解父亲为什么留下这样的遗言,是因为他们全家人都和这个行业连在了一起。他儿子考学离开了这里,但井下不还是得有人干么。所以,他要对矿工兄弟好,他们和他的亲人没啥两样。

我转过头看他,他的眼睛盯着远处正在放晴的天,而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和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眼泪,哪些是雨水。在这个年代,我们已经很少看到男人流眼泪了,何况还是一个一米八多的大个子中年人,一个带领一帮兄弟披荆斩棘的领导,一个看一眼就会让人有依靠感的老爷们儿。他没有去擦泪水,手还是扶在栏杆上。我突然觉得他实际上那样需要依靠。他背负着前辈们的嘱托和希望在走,也担负着兄弟们的愿望与梦想在走。劳累与奔波的生活中,其实男人更需要关怀。

在那几天前,我正在西昌采访“3·30”森林火灾,那次采访使我对于生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。生命中每一个相遇的人都要珍惜,我们谁也保证不了每一次分手之后,还有再见的机会。一个人与一个人相遇,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呀。在一个如此陌生的地方,竟然遇到了一个让我对过往生活熟悉起来的陌生人。听着刘海林讲述,我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。我是被一个真性情的男人感动着。我们的泪水虽然各自淌着,但我知道已经流在了同一种感觉里面,流在了同一条心河之中。

现在这个世界上,物质很大程度上挤占了人们思维与肉体,哪还有那么多眼泪可流呢。眼泪是极端奢侈的稀有物。能够把眼泪无拘无束地流出来,难道不是高贵的举动么。我曾经说过,与你一同笑过的人你可能会很快忘记,而与你一同哭过的人,你却会记得很久。

其实,我知道刘海林不会轻易当着别人流泪。他是一个大男人,是一个领导,那么多矿工依靠着他呢。他哪能不坚强呢。虽然我知道,他心里很苦很累。

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