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家梁子的山茶花

版次:m8    作者:陈顺梅来源:    2019年11月30日

马家梁子的山茶花

陈顺梅

在贵州盘州柏果镇五一片区的山脉中,有一个叫马家梁子的地方。马家梁子被山“包”了起来。有一面山,这边是贵州,那边是云南,一山之隔,却各说各的方言。

小时候,听说马家梁子的山上风景优美,特别是一到冬天,漫山遍野开满了美艳动人的山茶花。我一直想爬到山上一睹山茶花的风采,无奈山高路陡,却一直都没能实现。

十年前,我年仅十八岁的外甥女小娥嫁到马家梁子,这才让我有了去那里看花的机会。

送亲那天,天气彻骨的寒冷,天上飞着细细的毛毛雨。二姐不放心她的女儿,加入了送亲的队伍。

花车到达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脚下便不敢再前行了。因为路是崎岖的羊肠山路,一身喜服的小娥也只好和我们一样换乘了两轮摩托。路面湿滑,加上坡度太大,摩托车“飘忽不定”。骑车带人的小伙子们为了让我们坐得更安全一点,边骑边用双脚时不时地支撑着路旁的地前行。狭窄的山路旁边没有任何防护栏,每转一个弯,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有的地方路面泥土松软,车过之后道路边的泥沙便“哗哗”滑下,随着一些石块不停滑落,我们的心也随之滚落到谷底。那是我迄今为止所走过的最令人心惊胆战的道路,每每想起便心生恐惧。

送亲的路上,进入视野的是一些破旧的小平房,它们零星地散落在土丘上、沟壑里。残垣断壁时不时从冬日萧瑟的枝叶间露出呆滞而冷漠的面孔,散发出阵阵沧桑和贫瘠的气息。大山间,除了不成片的树木便是荒草。几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背着行李,拎着脸盆之类的东西迎着我们下山,迎亲的一个女子说:“造孽哦,山上不通车,这些娃娃读书来去都得走路!”前行中,我们超过了一列马队。马队的人牵着马、背着大筐艰难地沿着山路行走,筐里多半装的是大米、油盐酱醋、肥皂之类的生活物资。背筐牵马的人有的穿着破旧的棉袄,有的将好几件单衣裹在一起御寒。脚下的鞋子由于被稀泥包裹着,根本就看不出材质和颜色。他们笑盈盈地看着我们,黝黑的脸上闪着一种在艰苦环境下依然对生活充满着的希望和热忱。其中一个男子夹杂着云贵口音不停地叮嘱:“危险得很咯,慢点,慢点……”我回头寻找着二姐,一辆摩托车后面颠簸着一张阴沉的脸。二姐反对这桩婚事,到现在她依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。那又能怎样呢,她的女儿自己愿意啊。

经过一个多小时提心吊胆的骑行,送亲的大部队终于到小娥婆家了。在一座灰暗矮小的瓦房前,一群热情朴实的乡亲迎接了我们。几个小脸红扑扑、穿着单薄衣衫的小孩围着小娥。其中一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朵山茶花:“漂亮的新娘子,送给你!”一双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握着花枝递到小娥胸前。那粉红色的花瓣带着点点寒露,在几片绿叶的衬托下精神抖擞地绽放着,一副顽强自信的样子。小娥伸出双手轻轻接过花朵,白里透红的脸颊在花的映衬下愈加娇嫩动人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美的山茶花。旁边一位长者目光忧郁地注视着小娥:“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这里安家,能待得长久么?”小娥愣了一下:“待得长久,待得长久嘞!”随后她微微一笑,挽着新郎大兵大踏步地走向那所寒酸的小瓦房。

“小娥的苦日子开始了!”二姐满脸忧伤地说,随手狠狠地扯了一把生长在旁边的一小株茶花树。没想到树根较深,二姐这一下没能将茶花树连根拔起。在抬头的瞬间,我看见不远处山茶花亦或独立、亦或成片挺拔的身影。

小娥结婚后,二姐常常提醒小娥,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喊着大兵一起回老家去吧。但小娥回答却是:“放心吧,我们好手好脚的,不会一辈子穷下去的。”

十年过去了,今年的冬天,二姐从老家过来,要我陪她去看小娥。

大山还是那座大山,大山上依然云雾缭绕,只是那条崎岖险峻的羊肠小路早已消失在了大山的深处。我们在山脚下看见的是一条“之”字形的围着绿色护栏的公路,公路像彩带般“飘”在山间。我们刚到山脚,一辆崭新的北京现代便停在我们的身旁,大兵满脸笑容从车上下来,朝着我们大声喊道:“妈,五姨,我来接你们……家里忙得很,小娥在家照顾客人。”

车辆“唰唰”地在宽大的环山路上疾驰。一排排新栽种的景观树将“之”字形的路线勾勒成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。大路旁,树林间,一栋栋白墙红瓦的小洋楼掩映其中。前方一辆“唱着”儿歌的校车停放在路旁,一群穿戴整齐的学生从车上下来各自奔向自己幸福的家。

大兵介绍,前些年为了增加村民的收入,地方政府首先修通了到达山顶的公路。然后利用马家梁子山茶花和水资源丰富的优势,打造了集娱乐、观光为一体的旅游景点,帮助村里的一部分人解决了就业问题。同时,政府还帮助村寨上的贫困家庭申请了无偿抵押贷款,修建了养鸡场、养猪场,并出资为老百姓购买板栗、刺梨、葡萄等树苗,安排农业技术员到田间地头指导种植。在这期间,大兵和小娥也利用这个机会申请了贷款,挖了鱼塘,开起了农家乐。在去年,小娥和大兵盖了大房子,贷款买了轿车。听着大兵的介绍,二姐的笑容像一朵绽放的山茶花。

不知不觉中,我们已经接近山顶。一座漂亮的两层别墅从半圆形的红墙内伸出腰来。走进庭院,院中的大鱼塘如一块碧绿的宝石,旁边垂钓、吃饭的客人谈笑风生。一排一人多高的山茶花在冬日的暖阳下,正开得热闹。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美丽少妇站在汉白玉栏杆旁整理着花盆。她微胖的身躯一半在阳光下,一半在花影里,像极了马家梁子山上开的那红艳艳的山茶花,似乎就是我十年前初见的那一朵。二姐泪眼婆娑地凝视着,突然,她使出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唤那许多年一直压在心底的名字:“小……娥……”